看着眼前的金碧辉煌,哥仨不禁有些傻眼,传说中的‘小’烧鸡店呢?按理说十年变化是挺大,可也不至于鸟枪换炮,发展的这么壮观吧?钱不钱的他们不在乎,关键对方要是真有钱,想撬媳妇可就有点难办了。

    心里想着,来凑热闹的赵家宝,一拽身边的赵青山:“大哥,大嫂那店叫啥名?你告诉我,我去问问,估计是换地方了。”一定是换地方了,你当谁都有本事能成大款?

    赵青山仔细回忆了一下,不确定的道:“好像是晨光?”

    仰脖望着三楼牌匾上,巨大的‘晨光’二字,赵家宝眨了眨眼,咽下多余的想法,挺胸昂头,摆出大款的范儿,迈步进了晨光大酒店。

    “您好,欢迎光临!”

    高挑靓丽的迎宾员笑容满面,赵家宝板着脸很有派头的道:“听说你们这酒店挺有特色?在大厅给我们找个宽敞的位儿,我们点俩菜尝尝。”既然名字一样,就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了,先坐大厅研究一会儿吧。

    三人落座点了几个菜,趁着服务员倒茶水的功夫,开始套话:“咱县这变化可是够大的啊?我们兄弟这一走好几年,没想到县里也有这么大的酒店?老板是本地人吗?说来听听,看我们认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穿着龙凤小袄的服务员,一听此话笑吟吟的道:“那您三位离家这时间可是不短,我们晨光这牌子可是老品牌,至今能有十多年了……”这姑娘打开话匣子,把晨光的发家史、发展史背了个滚瓜烂熟,听的赵家哥仨也跟着心生振奋。

    自古英雄惜英雄,撇去同行是冤家,赵家宝就喜欢和他一样的人,这个段志涛脑子活,又敢闯,简直和他太像……呃,不对,段志涛不是大哥的小舅子吗?既然是姐弟俩一起干,那传说中的二婚对象呢?

    刚想转头细问大哥,当初大嫂是咋说的,却见他大哥呆愣愣的看向楼梯口,赵家宝微微一愣,下意识的也转头望去……

    二十岁的赵胜男,已然是个大姑娘,八岁之前,她家中虽穷,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八岁之后,日子再好,她却没有自己的家了。或许有人会说她矫情,毕竟有几个父母离异的女孩,会像她这么幸福?会像她这样,有众多长辈的疼爱?可比起这些,她更希望母亲能多陪陪她,更想要个属于她母女俩的小家,哪怕地方小点,日子艰苦点,她也能天天晚上看见妈妈,也能天天回到自己家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母女俩各奔东西,见一面都说不上几句话。

    今天她刚从舅舅家回来,本想陪妈妈一起住两天,结果到了这才知道,妈妈又跑市里去了,今晚还不知道回不回来?胜男心中既心疼母亲,又忍不住有点埋怨,再有七八天自己就开学了,一开学又是几个月不回家,就这么几天,妈妈就真的不想陪陪她?

    无精打采的走下楼,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市里找妈妈,或者,干脆再回舅舅家?反正追去市里,妈妈也不一定有时间搭理她。

    随意的扫了眼大厅,小丫头赌气的准备回村里,可猛然间发现的一个人,却让她身子一震,眼泪再也止不住的崩溃而下——

    对于这个男人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恨的,那么辛苦的妈妈都不在乎了,她为什么还要在乎?可亲眼看到才发现,她没法不怨,没发不恨,为什么当初不要她?就因为她是女孩吗?

    看着长大的女儿,赵青山也泪如雨下,起身过去对着女儿道:“男男?你是男男?我是爸爸,我是爸爸……”想抱又不敢抱,想抓又不敢抓,十年不见,女儿都长这么大了?

    赵家宝对大哥的脑袋,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,这孩子要不是知道你是爸爸,她哭毛啊?

    见到正主了,这哥仨大厅也不要了,直接定了个包厢。

    胜男又恨又怨,有心想走不搭理他,可想了又想到底是没舍得,十年没见的爸爸,万一这次消失了,她要再等一个十年吗?再恨,这也是曾经疼爱过她的爸爸。

    赵青山看着酷似媳妇的女儿心中紧张,红着眼不知该说啥,只能不住的给女儿夹菜:“男男,爸记得你最爱吃鸡皮,特别是脊梁骨上的皮,来,爸给你夹,快趁热吃。”

    看着碗中曾经的最爱,胜男刚止住的泪水又串串落下,咬着唇,半响才声音沙哑的道:“现在已经不爱吃了。”

    举起的筷子僵在半空,赵青山心中一酸,缓缓落下手臂,十年光景,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太多?

    旁边的赵青海信以为真,夹起一筷子松鼠鱼道:“别说男男不爱吃,现在条件好了我也不爱吃鸡了,男男来,咱们吃鱼,他们家这鱼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让他二哥一筷子打倒手背上:“吃你的吧。”孩子那是不爱吃吗?孩子那是心里有气,不过见面就哭,哭完了还没走,看样子还有门。

    想到这,赵家宝摆出自己最和蔼可亲的一面,一脸感慨的对胜男道:“男男,我是你爸的干兄弟,我也姓赵,这些年,我们哥俩带着你老叔,捡过破烂,出过苦大力,反正相处十年,我们之间是有风也有雨,你也知道你爸这人不会说话,满肚子的心思他只能憋着,我觉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,也算是了解颇深,做叔叔的,想在这帮你爸说几句话,不是给他找借口,就是把他说不出来的帮他说出来,毕竟他这些年也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胜男一直垂眸不语,听到最后一句她有心反驳,可想到开始说的捡破烂,当闺女的心中一疼,含泪转头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见胜男这样,赵家宝轻轻一叹:“当初的事二叔听你爸说过,咱不说他后不后悔,他这事办的就太不是东西,你妈当年多不容易?上有老下有小,你爸和你老叔事事不能张罗,这里里外外不全靠你妈?他们哪能做的这么过分?还……”

    巴拉巴拉,赵家宝就着当年的事,把赵青山好顿批判,翻过来调过去就是赵家不对,其实换个人他都不带这么说的,明明是有心帮忙办好事,谁知道对方能不能领情,会不会过后记恨?可就像他说的,相处十年他太了解赵青山了,这傻孩子只要信着一个人,那是真信,不管说啥都认为对方是对他好,所以今天他也敞开了说,丝毫没客气。

    果然,被骂的赵青山连连点头,连赵青海都心生惭愧,一脸的我家有罪,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,胜男心里的委屈抒发了大半,虽然没有明确表达,但在内心深处,却把赵家宝当成了明事理的自己人。

    既然是自己人,接下来就好办了,赵家宝话锋一转,先说了这些年的困难史,例如差点饿死,哥仨一起捡人家扔下的半拉烤地瓜,当然,打架那茬他就没提了;又例如,捡破烂时遭遇欺生,哥仨被五个大老爷们追的满街跑,绝对不说,跑到埋伏好的包围圈,他们拎起家把事,又把那五个小子打了回去,一桩桩一件件,先挑可怜的说,而后话锋又转,说到了发达。

    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,可赵青山发达了,却是实实在在的守身如玉,咱不说他是不是因为张翠香,落下了心里阴影,赵家宝觉得,换了自己,再大的阴影,也挡不住他摘花采蜜。

    胜男是做人女儿的,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儿,先听到父亲吃苦受累,又听到发达后以为母亲再娶,一心一意的等着母亲,心中有再大的怨恨,也不免消散了大半,对着赵青山,即使没有抱头痛哭,态度倒也缓和了许多。

    见闺女这样,赵青山心中高兴,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:“胜男,你妈这些年过的咋样?你后爸对她好吗?”和赵家宝哥俩的心态不同,他倒是回来看闺女的,不是不想找回媳妇,而是他太了解媳妇的为人,当初家里困难她都毫无怨言,对方能在她困难的时候扶持一把,她又怎么会为了钱而离去?

    可说是这么说,心底深处,他还是有个不敢明言的奢望,万一过的不如意呢?不是盼她不好,可如果真有那个万一,是不是就可以一家团圆了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瞪着眼前的电话良久,段丽丽无奈的揉了揉眉间,心里忍不住万分厌烦:他怎么会回来了?他怎么就回来了呢?

    十年来,借着这男人的光,自己过的也算是平平静静,如今他一回来,段丽丽已经可以预见,今后的生活又要开始惊天动地了。

    想到这,她心情暴躁的拿起文件夹,照着桌面就是一顿砸:该死的赵青山,结婚的时候你都能和人钻被窝,现在离婚没人管了,你装哪门子的大半蒜?谁让你不结婚了?谁让你不找女人了?谁让你……

    “经理?”门口试探的声音,让段丽丽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,她深深吸了口气,将手中的文件夹扔了回去,声音镇定的道,“没事,现在几点了?王局长他们来了吗?来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,我去给他们敬杯酒。”

    “呃,王局长没来,李经理倒是来了。”同样四十开外,他们段经理别看是个女人,可瞅着就气质出众,看着就能力超群,就算是豆腐渣,也是豆腐里的极品,再看那位大肚溜圆的李经理,那妥妥是花中败类,脸上的横肉让人见面就想挠他一脸花。

    偏偏这位不自觉,非觉得自己和段丽丽能力相当,职位相当,岁数相当……种种相当不说,还你鳏我寡的,总想把两人凑成一家。

    结果来了就找段经理,来了就找段经理,别说段经理,他这当助理的都烦了,简直太他妈膈应人了。

    同样觉得膈应人的还有段丽丽,心说奶奶的,本来老娘今天就心不顺,你还来给我找麻烦?

    眼珠一转,她勾着手指对助理道:“一会儿找个机灵点的服务生,给我弄个鸳鸯壶,一个里面放上低度酒,一个里面给我装六十度的高度酒,然后看我眼色行事。”不是要喝吗?老娘灌不死你!

    当晚的李经理被灌的很惨,偏偏这位酒品不好,喝多了不回家,他蹲在酒店门口,非要给段丽丽守大门?

    段丽丽得到通知就是一阵牙疼,别看这年头经理不值钱,一块砖头下来,九个人里能砸到仨,可再不值钱他也是个经理,开门做生意的还不能得罪狠了?

    头疼的她喝了杯浓茶去去酒气,套了件大衣就走了出去,大冷天的,别再给冻死了。

    此时的她不知道,外面守大门的不是一个,而是俩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别看胜男是今晚上给她妈打的电话,其实父女俩昨天就见面了,这孩子倒不是想叛变,她是好心,想着妈妈这么多年,因为父亲都没找下家,现在见着她爸不得咋高兴呢?

    所以这丫头就等着父亲来之前才打电话,免得她妈心急,当然,作为和母亲统一战线的乖女儿,她绝对没说她妈还等着她爸,而是一个劲忽悠她爸去哄她妈。

    媳妇这么多年都没嫁,是赵青山绝对没想过的,自打知道了这个消息,他乐得当场就给了自己俩嘴巴。

    要是早知道媳妇没找,他早就回来了,就算媳妇不原谅他,他也能名正言顺的在旁边守着盼着,哪能白白的浪费这么长时间?心中焦急,他和女儿团聚了一天,就急急忙忙的赶到了市里,结果事到临头,他又没敢进,大冷的天,躲到门口也在这守株待兔呢。

    一开始他还真看着那个醉鬼了,见对方抱着门柱不肯走,吵吵嚷嚷的要见什么人,他心里隐隐还泛起了同命相连的感觉,心说过会儿媳妇看到他,也不知能不能这么对他?

    结果没一会儿他傻眼了,那醉鬼念叨的是他媳妇?说好的没有男友,没有下家呢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看着眼前这因为醉酒而胡搅蛮缠的李经理,段丽丽满口牙都开始疼了,这混蛋胖的溜圆,俩大老爷们都架不下去,再让他这么闹下去,自家这酒店还开不开了?

    一个没注意,挣脱开来的李经理,像大熊一样扑了过来,直接把她扑了个趔趄,就在段丽丽满脑子都在考虑,我是揍他呢?还是揍他呢?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,拽住李经理的脖领子往后一拉,把个膘肥体胖的李经理拽倒在地,而后扑过去就是连打带踢。

    “我让你缠我媳妇!我让你碰我媳妇!我打死你个王八羔子!”

    酒店的警卫人员呆呆的看着案发现场,而后转头求助的看向段丽丽,心说,我们是上去拉?还是上去跟着一起揍?

    被求助的段丽丽已然愣住了,她倒不是惊讶见到赵青山,毕竟接到胜男电话起,她就有了心里打算,她是没想到,几年不见,这赵青山长本事了?竟然会打人了?天上下红雨了吗?窝囊废竟然转性了?

    “经理,这位是谁啊?是不是让他先停停?真把人打死就麻烦了。”那位可是够狠的,一拳拳竟往心窝上捶吧,一错手可容易出人命啊。

    听到助理的话,段丽丽终于清醒了过来,摆手对门卫道:“把他们俩拉开,赶紧拉开。”

    说完就发现,自家这门卫太面,刚刚拉不住李胖子,现在又拉不住赵青山,只能气呼呼的自己喊道:“赵青山,你给我住手!”

    打人的赵青山动作一僵,背对着段丽丽站直了身子,等转过来的时候,脸上的狠厉已经消失不见,只是紧张忐忑的憨憨一笑:“丽丽,呃,你别生气,我不打了,不打了。”只要媳妇不生气,你让他干什么都行。

    可惜他不知道,段丽丽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样子,被人欺负了憨憨一笑,拖欠工钱憨憨一笑,每次他这么笑,段丽丽就恨的牙痒痒,更别说,当初他有外遇,养儿子,都是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,二罪归一,让本就心情烦躁的段丽丽顿时就爆发了。

    “别生气?你还好意思让我别生气?在我的酒店门口打我的客人,你想没想过对我酒店造成的影响?赵青山,你十年都不回来一趟,一回来就开始给我找麻烦,早知道这样……”呃,不对,打住!段丽丽突然发现,自己这口气怎么有点像怨妇?

    发现自己心态不对,她狠狠的瞪了一眼赵青山,转头对助理道:“让人把李经理送到医院,有人问起,就说他喝醉酒在酒店门口耍流氓,需要作证的话给我打电话,我今天难受,先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今天的刺激太大,她需要休息,不管是管理酒店还是应付赵青山,这种情绪都是不对的,她要赶紧回家。

    听说媳妇要回家,赵青山眼一亮,忙凑过来表现自己:“丽丽,我开车来的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一天二百租的,就为了追媳妇省事方便。

    瞥了一眼十年未见的赵青山,段丽丽到底是没忍住的哼了一声:“不用了,我有车。”说着话,她越过赵青山,径直走向停车场,没过一会儿,开着一辆最新款的白色捷达,快速离开了赵青山的视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休息了一宿零半天的段丽丽,缩在家做了一下自我检讨,最近人多事忙,她确实又有点烦躁了,知道这种情绪不对,可她还没法从根本上解决。

    弟弟管理着家里的养鸡场,外面的这摊事,他能时不时的出来,却不能天天在外面盯着,更别说随着年纪大了,父亲的身体也有点不好,这么一来家里就更缺人。

    女儿那边,因为自己事情太忙,冷落了孩子,明明知道孩子要走了,却抽不出时间陪陪她,说来也是,有妈有爸的人,一放假就住在舅舅家,也难怪胜男心情不好。

    工作上的烦心事就更不用提了,这社会女人干点啥,真他妈不容易,这个来了得给面子聊两句,那个来了得给面子干一杯,奶奶的,你们当老娘是三、陪啊?

    可开酒店的都这样,顾客就是上帝,所以两年下来,她别的没长,酒量倒是见长,简直他妈的没有更操蛋了。

    好吧,检讨之后的结局就是,这人更暴躁了。

    强压下愤怒的情绪,段丽丽尽量和蔼可亲的,会见了自己十年未见的前夫。

    看着媳妇满脸笑意的和自己谈话,赵青山没觉得高兴,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悲,他宁可媳妇像昨晚一样愤怒的大喊,也不想对方像现在这样敷衍自己,这是真把他当外人了吗?他们之间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?

    为自己的情绪正常点了个赞,段丽丽继续笑道:“既然你还没有孩子,那关于男男方面,我也就不说见外的话了,她如今在l市上大学,你要是有时间过去,别忘了去看看她……”

    原先觉得这破爹没啥用,昨天看他打人那劲头,似乎还有点用,毕竟男男是大姑娘了,该处对象了,会亲的时候,当爸的要是在,也能震震男方,谁让在外人眼里,舅舅再亲也亲不过自个儿爸?

    唉,为了女儿,她就忍着点,再废物利用一下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有房,有车,有酒店,还有烂桃花?”作为狗头军师的赵家宝,忍不住一呲牙,“这事有点难办啊?”全方位无破绽,这人可怎么攻得下啊?

    “要不然,把家里的工作放放,你先在这守着吧。”短时间内,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,本着烈女怕缠狼的原则,慢慢靠吧。

    为着赵家宝这句话,段丽丽头疼的发现,这赵青山变成了七十二变的孙悟空,怎么从县里到市里,哪都有他?

    一开始为了女儿她还忍着,可她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,十年的领导生涯,把她这脾气养的更大,所以忍忍她就火了:“赵青山,你别给我得寸进尺,我惯着你不是因为我忘了你以前的破事,是因为我女儿男男,是我想孩子结婚的时候,身边能有个爸,但你要是再这么纠纠缠缠没完没了,小心我见你一次打一次,今后你永远别给我见男男!”

    想补偿孩子就补偿孩子,没事和自己套哪门子近乎?当初事情做绝,现在又想着团圆?我呸!做梦!

    回到店里的段丽丽,立即发布了紧急通知,从今以后,只要自己在店里,赵青山与狗就不得入内,违者罚款半月工资。

    为了这英明的决定,段丽丽享受了一个月的悠闲生活,一个月后,她收到一份赵青山的检查报告:里面从五官到内脏,从乙肝到艾滋,每一项都详详细细,明明白白,最让她震惊的是,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份结扎证明书,手术时间就在前天上午九点半?

    赵青山,结扎了?

    膝盖上的检查报告散落了一地,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张,段丽丽神情木然,没有幸灾乐祸,没有感动异常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呆呆的坐着,呆呆的看着。

    若言离更合,覆水定难收,早知今日,又何必当初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大哥,你喝点汤,这是我特意托人炖的牛鞭汤,据说喝起来大补。”赵青海的话没说完,喝汤的赵青山顿时就喷了,给没有媳妇的他喝牛鞭汤?更别说他还刚做了结扎手术?

    知道这弟弟经常犯二,却不知他二到这种程度,真喝了那是要命啊!

    没好气的放下汤碗,赵青山没辙的道:“青海,我就是做了个结扎手术,不是把自己阉了。”

    当初二弟一说他也犯别扭,可后来了解明白了他也就安心了,啥都不耽误,就是不能生孩子呗?当初要儿子,是怕赵家绝后,现在侄子都三四岁了,要是不够,青海两口子还能生,自己这么大岁数,有没有那玩意,还真没啥大用,扎就扎吧。

    就像家宝说的,舍不来儿子套不来狼,不来点狠的,哪能体现出自己是真的悔改了?就是不知道,媳妇知道了到底能不能感动?

    很快他就知道,他媳妇知道这事没有半点感动,该瞪瞪,该喊喊,一不耐烦照样急眼,连赵家宝都对这嫂子没辙了,心里直骂大哥抖m,天天挨呲没够,这叫什么毛病?

    其实不只他不明白,连段丽丽都不明白,赵青山到底还在执著个什么劲?这么多年,在男女感情上她是真的看淡了,今年她都四十二了,一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,闺女要是结婚早,她都要当姥姥了,这年纪还有什么看不破的?如今上有老下有小,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,多蹦跶两年,给孩子多攒俩家底,走的时候也心安。

    不管当年她恨也好,怨也罢,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的,她既不后悔,更不想埋怨,但不怨不恨,不代表能回到从前,当初两人是两口子,心往一处使,感情上不分你我,可现在她已经做不到了,在婚姻上,她没有办法忍受凑合。

    病怏怏的抽了张纸吸了吸鼻子,段丽丽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,躺回被床上继续闹心。

    这次闹心不是为了赵青山,而是为了家里,可能是这些年,她塑造的形象太成功,以至于家里人一听赵青山回来了,一个个喜出望外,连弟弟志涛都隐晦的告诉她,想咋办就咋办,别顾虑太多。

    这话听的她是既苦笑又心酸,她不想咋办,她就想恢复原来的生活,当然,如果父亲的身体能不让自己操心,女儿的男友能让自己顺心,酒店也能顺畅运营,那就更好了。

    胡思乱想的刚要睡着,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,接起来一听,电话那头传出女儿焦急的声音:“妈?你咋了?我刚往酒店打电话,我崔叔说你没去?你哪不好受?不好受别硬挺,赶紧去医院,别把小病养成大病,听到没有?”她妈的性格她知道,不是难受大劲了,根本就不带旷工的,现在在市里,又不是在县里,身边连个家里人都没有,真让她担心。

    “没事,咳咳。”不说话还好点,一说话嗓子发痒,忙捂住电话筒撕心裂肺的一阵咳,等咳嗽完了,段丽丽清了清嗓子,重新道,“真没事,就是小感冒,前晚上着点凉,有点伤风有点咳嗽,过两天就好了,你不用担心我,你今天没上课?”看看时间,上午九点?再看看日期,哦,星期日,难怪没上课。

    当妈的转移话题,当闺女的不想转移,只听电话那头紧追不舍的继续道:“没事没事,看你咳嗽的多严重?吃饭了吗?吃药了吗?”

    “吃了!”昨晚上吃的。

    “吃的什么饭?”

    “喝的粥,吃的包子。”有病的应该吃这个吧?

    电话那边一听就炸庙了:“咱家半粒米都没有,压根就不开火,你骗小孩呢?酒店也没人给你送饭,你自己要是能下楼,还能坐家里打电话?妈,挺大个人了,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?”上次的小感冒愣让她养成肺炎,吓得她三更半夜往回赶,怎么就不长记性呢?

    被训了的段丽丽低头默哀,很是怀念小时候的女儿,当时的男男多乖巧啊?哪会跟自己这么喊?女儿长大了,都不贴心了、

    正感慨呢,就听电话那头道:“行了,你老实在家待着,等我找人给你送饭。”而后哐的一声,电话挂了。

    找人给她送饭?

    段丽丽看着电话筒,破碎的心灵捡吧捡吧,又迅速缝合,有闺女就是好啊,有事没事打个电话关心慰问,现在还知道找人给自己送饭?唉,能找谁呢?

    美美的躺回被窝里,当妈的心满意足的等着女儿的孝心,刚刚因生病孤独而产生的脆弱感,早被她抛到脑后,可她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前夫那张百看百厌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段丽丽脑子发晕,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    “闺女说你病了,现在还没吃饭呢,她不放心,就让我过来看看。”见门开了个缝,五大三粗的赵青山,身子一斜,扁着就进来了,“她说让我给你买点饭,我想着感冒应该吃点热乎的发发汗,就直接那东西过来了。”闺女说家里锅碗瓢盆啥都有,就是没有做饭的材料,他心里着急,就近买了点方便的,准备让媳妇吃上饭,肚里有饭好吃药,然后缺啥少啥他再出去买。

    见这位自动自发的进了厨房,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,段丽丽全身无力,实在是没精力跟他吵架,转身进屋倒着去了,从这点来讲,赵青山和别人还是不同的,换个男人,她也不带没心没肺的把人往这一扔,自己进屋倒着。

    十分钟不到,赵青山端着一碗煮好的鸡蛋面,憨笑着走了进来:“丽丽,来,鸡蛋面煮好了,快趁热吃了好发汗,不管啥病,多吃点东西出身透汗就好了。”他有病就这样,吃饱了一出汗,百病全消。

    即使心里烦的要命,可段丽丽不得不承认,自己这病病歪歪的身体,再不吃饭确实要倒了,现成的东西端到眼前了干嘛不吃?吃!

    她没客气的坐起来身,冷着脸接过了白瓷碗,见煮好的热面上,撒着几段嫩绿的香葱,还放着一个圆圆的鸡蛋,清清爽爽的,瞅着确实挺有食欲,拨开最上层的鸡蛋,她夹了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热气,慢慢的放到嘴里。

    只这一口,她愣住了,紧接着鼻子一酸,大滴大滴的泪水像决堤的水库,沿着脸颊滑落而下……

    赵青山没想到过自己这面条能得到表扬,可他更没想到,自己这面条能把媳妇吃哭了?看着抱住饭碗痛哭流涕的媳妇,顿时把他急的团团乱转:“怎么了丽丽?是不是烫着了?还是不好吃?你别哭啊?还是哪难受?别哭别哭,咱这就上医院?”

    全身颤抖的段丽丽,闭上眼摇头不语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可她难受,真的难受。

    当初生完男男身子受损,为了给她补身子,婆婆拿家中的米去给她换鸡蛋,赵青山帮人家砌猪圈,稀罕巴巴的拿回来点香油,一家人没舍得吃,全都给她下了鸡蛋面。

    当初那面就是这个味儿,就是这个味儿……

    一把将碗扔到地上,哽咽的段丽丽愤怒的大喊:“谁让你放香油了?谁让你放香油了?”她不稀罕了,她现在已经不稀罕了。

    惊天动地的一顿喊,把自己作没劲的段丽丽,最后还是吃的鸡蛋面,吃饱喝足出了一身汗,躺在床上的她,听着厨房的洗碗声,霎时有些恍惚——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强的,事实上,她也是坚强的,可再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时候,原先工作忙,除非病重她还体验不到孤独,只想着,女儿的性格指不上,等侄子长大后,自己有人接了班,就可以看看外孙子,闲暇时再四处走走,四处看看,那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?

    为什么非要回来呢?为什么非要把两个曾经决裂的人绑在一起呢?

    见赵青山端着杯水走了进来,她不自觉的问出声:“干嘛非要回来?外面不好吗?”你有钱了,有地位了,年纪又不算大,再娶个年轻的媳妇,生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这不挺好吗?干嘛非要回来,非要把她的生活搅和的一团糟?

    端着水的赵青山微微一愣,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,却也实话实说道:“没啥好不好的,就是挣钱方便点,前几年手里没钱没脸回来,这几年攒下点钱,想着闺女也大了就回来看看,本来还寻思着,万一她结婚上学不方便啥的,我也能帮着凑把手,反正早晚都是她的,没想到,咳咳,你这饭店开这么大?”根本就用不着他的钱。

    想听的啥也没说,回来的目的里一句都没提自己,段丽丽真想问他一句,那你还缠着我干毛啊?

    不知是媳妇的表情太过明显,还是赵青山福灵心至,突然开窍了,这位竟然在没人点播的情况下,接茬说了下去:“我一直以为你又找了,回来才知道你没找,丽丽,这么多年,我也没找……”

    管她屁事?

    在媳妇锋利的眼神下,赵青山突然不敢说了,吱呜了半天,他指着厨房道:“我厨房热水还没灌呢,感冒多喝点热水好,我去灌水。”说完,他放下水杯一溜烟跑了。

    段丽丽翻了个白眼,觉得这男人还是百年不见的窝囊,她当初咋就嫁给他了呢?

    想是这么想,她倒是没再往出撵人,也许是生病的时候心情脆弱,也许是赵青山经过多次试验,变聪明了没踩底线,反正她生病期间,赵青山算是充当了一回临时保姆,而后有一就有二,有三就有四,等赵胜男放假回家,先来市里看她妈的时候,竟惊讶的发现,妈妈不在家,爸爸在做饭?

    我的老天!

    “爸,你们和好了?”这么大的事咋没人告诉她呢?太不像话了!

    “啊?没有啊,真和好了能不告诉你吗?这不是你妈总是不吃早饭,我有时间给她弄点吃的,她晚上回来吃一口,剩下的明天早上还能当早饭,不然时间长了胃该做病了。”就像当初他一样,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,胃养了多少天,那滋味难受着呢。

    “那你生意的事呢?”天天在这头,那边不管了?

    “不管了,反正我手里的钱也够花了,今后你的彩礼钱爸都准备好了,再说公司里还有爸的股份,回来买几套房子等着升职,剩下的再说吧。”他本身并不是个多有雄心壮志的男人,当年要不是一招走错,估计还在村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呢,当然,他现在的想法也是没变,所以为了重新迎回老婆孩子,工作什么的,就当浮云吧,毕竟钱够花就好,多少是多啊?

    将煲好的汤乘出一碗,放一旁晾着,赵青山笑着叮嘱闺女:“男男,爸给你晾了一碗猪爪汤,补气养血的,喝了对皮肤好,一会儿喝了你先休息,爸去买菜,晚上给你们娘俩做好吃的。”最近厨艺见长,当爹的很是得意,像模像样的,拎着菜篮子就走了。

    看着悠哉离去的父亲,赵胜男突然想起一句话,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,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,现在,她老爸是要做成功女人背后的那个男人?gd1806102